鎖定血管介入治療未竟難題

Shockwave Medical百億被收購 創辦人吳修明新型電極導管技術回台再出發

日期2026-05-0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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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hockwave Medical創辦人暨研發總監吳修明。攝影/吳康瑋
獲嬌生集團以逾百億美元收購的醫材大廠Shockwave Medical創辦人暨研發總監吳修明,他在矽谷深耕逾40年,親歷一代又一代血管介入技術的興衰更替,卻始終在核心難題前停下腳步至今仍無人真正解決。如今,他帶著新型電極導管技術回到臺灣,試圖從剛需出發,血管再狹窄都能用電穿孔精準給藥,打破這道困擾醫師與病患數十年的頑固循環。
 
吳修明在矽谷待了40年,見過太多技術難題被一個接一個解決掉。但有一道問題,他觀察了幾十年,始終沒有人破解。他說,只要還有人需要血管介入手術,這個問題就還在那裡,不會消失。
 

堵塞的血管一段一段撐開 但病患三個月還會回來

 
中國醫藥大學附設醫院周邊血管科主任徐中和,是吳修明在臺灣長期往來的臨床夥伴之一。有一次,徐中和跟他描述過一個他熟悉的場景,有時候在手術台上一站就是三到五個小時,把堵塞的血管一段一段撐開,做完了,心裡其實清楚得很,這個病患三個月後八成還會回來。
 
吳修明說,這不是技術不到位。血管壁被撐開之後,中層的平滑肌受了傷,人體的修復機制就自動啟動,細胞持續增生,慢慢又把剛打通的管腔塞回去。就像皮膚割傷後反覆長疤,血管有一套自己的修復邏輯,偏偏這套邏輯和醫師想達成的治療目標,剛好是反方向的。
 
這個現象在心血管介入治療的歷史裡已經存在幾十年。在美國,每年超過三萬名患者因下肢血管嚴重堵塞走到截肢這一步,心臟血管的情況更難察覺,往往要堵到九成以上才開始有明顯症狀。
 

醫師知道這個工具有問題,但沒有別的東西可以換

 
但吳修明評估醫材投資案有一個習慣,「第一件事永遠要先確認醫師手上有沒有更好的工具可以換。」
 
目前心血管介入治療最主流的做法是塗藥氣囊(DCB)。氣囊表面塗上一層抗增生藥物,撐開血管的同時把藥壓進管壁,邏輯上是要阻止平滑肌細胞增生。這個出發點沒有問題,問題是藥物實際上根本送不到應該去的地方。
 
導管一進入血管,血流就開始沖刷,大量藥粉在還沒碰到病灶之前就已經流失了。就算導管順利到位,撐開時也只能靠機械壓力硬擠,藥物分佈極不均勻,效果好不好還是其次,根本不知道藥跑哪裡去了。
 
那些被沖走的藥粉跑進末梢微血管,有時候會引發神經毒性。徐忠和醫師曾直接告訴吳修明,以前使用塗藥氣囊時,有病患就是因為藥粉流入末梢小血管,最終不得不截肢。他說,不要相信廠商廣告講的效果,那些case都是精挑細選過的,大量使用之後出了問題,很多根本不會被通報。
 
吳修明說,心臟用的塗藥氣囊一支要五、六千美元,腿部用的也要兩千美元上下。很多醫師心裡清楚這個工具有問題,卻還是繼續開單。原因說穿了也簡單,市場上目前沒有更好的替代方案。醫生覺得不太對,可是沒有別的東西用,這就是剛性需求。
 

低電壓短暫打開細胞膜,藥在那個窗口滲進去,電流一停就鎖住了

 
吳修明目前正在研發的新型電極導管,核心技術是「電穿孔」(Electroporation)。做法是讓導管貼合血管壁之後,施以低電壓,短暫打開細胞膜上的通道,讓藥物趁這個窗口滲進指定的平滑肌層。電流一停,細胞膜自然閉合,藥就留在裡面,不再被血流帶走,持續阻斷平滑肌細胞的增生週期。
 
他說,第一個打算切入的藥物是Polythasol。這支藥已經是業界公認最常用的抗增生藥,波士頓科學(Boston Scientific)也在2024年以Polythasol結合DCB取得FDA核准。Polythasol不是沒有效,問題出在現有給藥方式讓它掉得滿地都是,毒性反應由此而來。吳修明說,如果能把同一支藥定點打進去,情況就完全不一樣了。
 
導管上有微型孔洞,每個孔對應固定的給藥位置。吳修明說,醫師做完手術之後,清楚知道藥進到哪一段管壁,後續追蹤才有東西可看。現有的塗藥氣囊對於藥去哪裡、進多深、有沒有效這三個問題,一個都答不出來,而這正是他想從根本改變的地方。
 
吳修明提及,臺灣的洗腎病患密度在全球數一數二。維持血液透析所依賴的動靜脈瘻管,大概每三到六個月就因增生阻塞,需要回醫院重新擴張,若是使用人工血管,幾乎可以說是一定會堵住。
 
吳修明說,如果精準給藥能把通暢期從半年拉長到一年以上,省下的不只是一次手術,而是病患一次次回院、休養、等待的整個週期。他已和幾位臨床醫師深入交流過,對方認為這個方向是目前針對困難病灶最有意義的嘗試,願意一起推動後續的臨床研究。他坦言,臺灣市場規模有限,健保給付也還是未知數,但他的盤算是:先在臺灣把實驗做紮實,再以這些數據為基礎切入國際市場。
 

那幾年金融海嘯資金斷鍊,他們一樣反覆水槽裡實測

 
吳修明帶著新技術回到台灣重新開始,談起創立Shockwave Medical從草創時期到最終被百億併購,他說,那是他40年裡親歷過最真實的一段創業現場。
 
2008年,一起創辦Shockwave Medical的Daniel Hawkins和一位電機工程師在實驗室裡做初步測試。兩個電極接上去,對著前面一只玻璃杯,「啪」一聲,杯子震碎了。Daniel當下說,這麼硬的玻璃都能打碎,血管裡的鈣塊應該也可以。這個念頭,後來發展成IVL血管內碎石術,也就是讓整間公司站上舞台的核心技術。
 
「但從那個當下到能夠進入人體,中間還隔著材料改進、尺寸調整、安全驗證、動物實驗、臨床試驗這五道關,每道關都要錢,每道關都要人。」
 
吳修明回憶,公司成立前三年是最難熬的時候,三位創辦人自己掏腰包請工程師打原型,用石膏模型放在水槽裡反覆驗,當時又剛好遇上金融海嘯,外部資金幾乎全進不來。
 
資金告急的同時,公司既無收入也無名氣,出去跟醫師談技術,人家未必有心思聽。轉折發生在Fred Moore加入團隊之後。Fred Moore在醫材圈深耕數十年,有影響力、有聲譽,他帶著長年積累的人脈去見醫師,醫師的態度才開始鬆動,機構資金也才陸續跟進,包括吳修明本人也是在這個時間點進入Shockwave的。
 

美國之所以能持續領先,靠的是整套系統在運作,不只是創新本身

 
那段經歷讓吳修明確認了一件事,FDA不是光靠計畫書就過得了的,臨床開發也不是。「你就是得要找到以前就在這道關卡摔過的人,因為那個人知道某一關會卡在哪裡,而且他以前就卡在那裡過。」
 
吳修明也觀察到,美國在醫療器材領域能長期站在前面,不是因為某幾個天才,而是因為有一套環境系統在撐著。
 
1976年相關法案實施之前,醫材市場事故頻傳,設計失誤、消毒不完整、骨科植入物斷裂留在體內,這類情況並不罕見。法規上路之後,依風險高低把產品分三類管理,設計監督與安全追蹤才有了系統性的架構,史丹佛、MIT、Johns Hopkins等研究機構也才得以跟產業深度合作,矽谷、華盛頓與明尼蘇達並逐步形成三大完整的產業聚落。
 
Shockwave逐漸在臨床醫師界打開知名度,公司也決定到納斯達克IPO,儘管掛牌前年營收只有百萬美元等級,但上市估值已經達到九億美元。吳修明強調,「投資人買的從來不是帳上那個數字,買的是這支團隊能不能解決一個臨床上沒人解決掉的剛性需求。」他說,投資人真正在評估的是目標市場的整體規模,以及這間公司有沒有機會成為大廠防禦性併購的對象。
 
吳修明進一步指出,天使投資人在美國這套體系裡撐起很重要的一塊。這類投資人多半是臨床醫師或有豐富經驗的產業高管,通常以五萬到十萬美元的早期小額資金進場,陪著公司一路走到FDA審核階段。在資金結構上,他特別提到美國普遍採用的「未來股權」(SAFE)機制——早期不需要討論公司估值,由下一輪投資者來決定估值上限,既保障第一輪投資人的權益,也讓後續資金進入更有彈性。
 
吳修明說,他們帶進來的,錢只是一部分,更多時候是幾十年積累下來的人脈,還有在某個時刻能說「這條路我走過」的那種判斷。而這是臺灣目前正在慢慢建立的投資文化,也是他這次回來想推動的事。
 

臺灣什麼都有,就缺一個帶頭踏實走過去的人

 
吳修明說,全球醫材供應鏈這幾年變化很快,地緣政治帶來的壓力讓原本集中在特定地區的訂單開始往外走,臺灣在很多國際客戶眼中已經是被認真考慮的選項,政府也在推動醫材CDMO,時機比過去任何時候都要成熟。
 
但他說,光靠接單不夠。從策略方向到執行節奏、人員分工,再到每個階段要交出什麼東西,這一整條鏈條要能串起來,才是競爭力所在。
 
他這次回臺灣,就是想把40年在矽谷走過的那些彎路、踩過的那些坑、最後怎麼走出來的,整理成本地團隊能夠直接用的指引。
 
吳修明坦言,「臺灣不缺人才,也不缺技術。缺的,是有人能夠帶著大家在每一道難關前面,踏踏實實走過去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