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一位CEO無預警下台聊起……

撰文編輯部
日期2026-06-3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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近期,我們才完成一個採訪兩天後,該公司人事大地震,公司重訊公告執行長暨總經理以退休為由辭去所有集團職務,完全無預警地讓外界錯愕。

因為公司過去二年來,不斷在國際藥物開發活動上贏得勳章,才正準備迎接新方向前行,這位歷經跨國藥廠高管淬鍊的領導人,包括當天受訪時,都還是那樣有信心、有條不紊地說明著公司的發展策略。

該CEO一次全面性退出集團核心,據聞連公司內部執行團隊都相當措手不及。而這種迅雷不及掩耳的一刀切處理方式,業界無不認為:原因一定不是你表面看到的那樣……。

多年前,兩位知名前輩從自己創辦的藥廠提早雙雙下台,也曾讓業界議論紛紛,只能說每家公司都有內部的各種考量因素,有非利益關係人無法參與的發展天命,一切的撲朔迷離最終也都會隨時間消散……。

我個人只是有些惋惜,專注生醫領域採訪20餘年來,看著臺灣生技業頂級海歸人才人來、人去,到底有多少?一直也難有精確的統計。

輸給了臺灣環境和資本家的治理風格

2000年左右,臺灣生技業僅次日本、領先亞洲其他國家發展,第一波海歸人才回臺灣多為了創業。

他們個個堪稱「載譽歸國」,挾著憑自己在國際打拼出來的聲望,給了臺灣生技當時亞洲各國難以匹敵的高光時刻。

那真是臺灣生技業風起雲湧的時代!而能被稱得上是一個「時代」,必然是群雄並起,並能在歷史上蒼勁地鋪展開來。

在那個時空下,臺灣生技土壤是非常貧瘠的,但他們無論是篳路藍縷、追求變革、群雄逐鹿、崇尚新制……,這群豪傑都那樣堅定不移地帶著自己的信念荷鋤開墾,希望能一步步打造自己的夢土,為臺灣培育出一片生技大業。

但20餘年荏苒,最是能道盡這些風雲中人物歷史的蒼涼,可能還是《三國演義》卷首的詞作《臨江仙》:「滾滾長江東逝水,浪花淘盡英雄。是非成敗轉頭空。青山依舊在,幾度夕陽紅……。」

他們的命運歷程,劇本有的悲壯、有的惕勵、有的充滿方略,但能像藥華藥(6446)創辦人林國鐘和詹青柳,如願地走到今日縱橫捭闔的大業,實在還說不上有第二個。

昔日的風雲人物更多是壯志未酬,但他們不一定是敗給了自己,我還能見到的他們,儘管歲月風霜依然英雄風骨、本色靈魂,他們是輸給了產業的大環境,特別是臺灣資本家對生技公司的治理風格。

 

高層決策過程 
有掀不開的關係運作與治理疑雲

即使到現在,臺灣投資生技的資本除了來自政府之外,仍多是傳產家族、金融集團等胼手胝足累積下的財富,電子業投資生技是後來的事,也多偏向醫療科技和再生醫學。

傳產老闆的成功往往是在困境中用意志力突破,勤奮、刻苦,信奉可以用最少資源做最多的事; 老闆對人際信任的判斷力本身就是核心資產,他信任人更甚於信任系統,往往老闆信任的人,可以拿到資源、推動他希望的事情。

而電子業的成功則建立在一個難以挑剔的商業邏輯上,要把不確定性盡可能消滅在工程管理的精準控制中,壓縮成本、加速週期、規模複製,一切都掌握在可計算裡,良率可以計算、交期可以承諾、利潤可以預測……。

問題就在生命科學的世界裡,遵循的是完全不同的物理法則,它不是製造業;生技的決策高度專業分工,公司治理裡是相信系統而不是某個人。

這些在製造業裡是美德的精神,在生技業有時會帶來極大的災難。

科學家的專業在組織信任中被消耗殆盡

早期臺灣生技公司的誕生,不少源自家族多角化投資的衝動,少了或者很難有產業戰略的深思熟慮,公司的治理模式,常常直接複製母集團的管理邏輯。如財務長、人事主管由集團派任,不必生技背景只要能傳達甚至執行大老闆的指令,董事成員也多家族關係人構成,公司成為私人領地的擴張,一言堂決策會凌駕專業判斷。

也因為更相信「人治」,老闆們普遍信奉「明星」,以為找到了明星科學家等同於有了研發的能力;延攬了一位國際知名的KOL或海內外院士,對外宣傳效果顯著的同時,等同於移植了可靠的實驗室基礎功夫。

偏偏大老闆們會出現外行領導內行的問題,明星科學家的專業在其決策不透明的管理慣性下失去了重量,甚至沒有最終研發預算的核定權,沒有選擇研究方向的實質影響力。原來許多明星科學家被需要的,只是那個名字、那份光環,而不是他的專業與判斷。

科學決策最後讓位給個人意志與人脈網絡,在臺灣生技業圈裡時有所聞,明星科學家最後成了背書工具,而不是決策者,然後在組織信任上慢慢被消耗殆盡,留下一堆高層決策過程中掀不開的關係運作與治理疑雲。

資本家老闆可能不理解,事實上,真正生技的資本效率,是來自正確的科學決策上,能毫不猶豫地終止錯誤的計算,並把資源集中到最有潛力的產品線上。這很需要科學勇氣,而不是蠻力地追求營運財務上的節儉,那反而會讓臺灣生技業付出最昂貴的管理成本或一場對科學的誤解。

每次看到這些難能可貴的國際生技領導人才來了、又走,他們帶走的絕不是他一個人的科學與技術能力,而是與國際法規監管累積的溝通經驗;他們對臨床數據理解與分析的傳承會半途而廢;與國際網絡的聯繫可能軋然而止;更重要的是,組織文化升級國際化的影響將被迫中斷。

許多案例都讓我們看到,臺灣生技業最欠缺的可能不是資金,不是優秀的科學領導人與研發人才的基礎底蘊,臺灣生技業最缺的,可能是一個配得上這個產業複雜性的治理成熟度,我們需要對不確定性的尊重,而不是對專業人才的馴化。

 

臺灣發展生技用的是「對外宣布的節奏」
而不是「科學的邏輯」

這日,一位出自美國MIT、正想創業的優秀科學家問我:「臺灣生技,還有機會嗎?」

他認為,臺灣擁有優秀可靠的研發人才、製造基礎與政策潛力,但中美競爭下,中國生技已經崛起,把臺灣生技排擠得更加邊緣化。

我們聊起這20年,臺灣生技從領先起跑線到今日必須奮力突圍,原因之一,正是臺灣資本對生技發展,用的是「對外宣布的節奏」而不是「科學的邏輯」,執行層面造成了嚴重扭曲,導致機會一直流失。

不過,他也不會選擇去中國。美國國會最近提出一項法案《Biotech Investment National Security Act (BINSA)》,未來若通過,將把中國生技和對美國的授權、JV、股權投資及技術合作都將納入監管,需要經過美國財政部審查。

基於他個人真實經驗,美國擔憂的可能還不在於中國製造的成本效益、或高效率的臨床數據取得,曾經跟美國國防部合作的他,在一次被中國企業挖角時,看見對方竟然能攤開國防部列為內部機密、他親自所執行的原始數據資料……。

科學家強調,從0~1的創新智慧財產保護,恐怕才是美國或其他國家要捍衛的關鍵。並因此認為,地緣政治下的臺灣,將可能因此又迎來一次的機遇。

不過,我們仍不免懷憂,臺灣生技有一種奇特的里程碑崇拜,無論政府政策或產業投資,多以短期進展或季報做為節奏,而非以十年為刻度的戰略定力。

他遲疑,自己會不會也成為那些滿懷豪情跨入臺灣生技、最終還是悄然退場的另一個科學家,消耗自己的職業聲譽還在其次,而是對臺灣生技的失望會斷了自己的回鄉之路。

但我也只能鼓勵科學家,其實包括所有生技界的朋友們,「懷憂不喪志」會讓我們持續進步轉型,也一起累積臺灣生技在全球浪潮中占有一席之地的天命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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