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淡水田間打棒球的好動男孩,到以微生物和植物藥學為志業、輾轉赴美求學、再以非校友踏入臺大醫學院擔任教授,李財坤的成長軌跡,從來不是一條直線。如今,他成為生技中心(DCB)首位本土生醫學研背景出身的執行長,也以他非線性的開放思維風格,致力帶領這座扮演台灣生物技術產業化的樞紐中心,以臨床思維驅動研發、以競合格局整合資源,試圖串出臺灣生醫產業的國家隊,找一條真正走得通的路,解決臺灣生技長年卡關的一些老問題。
撰文/吳康瑋
「臺灣這麼小,資源就是那樣。你競爭完了後,要怎麼合作,這個才是最重要的。」
李財坤說話思路清晰,語速不疾不徐,總能在短短幾句話之間,把科學邏輯、產業現實與人性哲學全都收攏成一個結論。這套思維方式,是他從求學、赴美、回臺任教,一路走來,自然沈澱下來,並非刻意養成。
2025年接任DCB執行長的李財坤,是這個職史上首位本土生醫學研背景的掌舵者。在他之前的歷任執行長,幾乎都是來自海外歸國的資深專才。這個「第一次」,在很多人眼中,不只是一次人事任命,更像是一個遲來的證明,臺灣生技教育體系歷經數十年,終於長出了自己的掌舵者。
田間少年的好奇心 從骨折到醫學啟蒙
李財坤出生於淡水,自小個性好動,田裡打棒球是日常。李財坤回憶,六歲那年從高處摔下,左手橈骨骨折,當時以中醫推拿處理,越推越腫,延誤了治療,從此那隻手的彎度便與另一隻有了微妙差異。
當時臺灣有一部電視節目叫《跳動72》,以臨床手術情境為素材,呈現外科醫療現場的張力與生命博弈。也是在那段時間,他第一次真正意識到,原來受傷可以這樣被處理、被修復。從那時起,生命科學對他來說不只是課本上的名詞,而是和身體、受傷、修復緊緊相連的真實體驗。
進到師大附中之後,他的視野又多開了一扇窗。師大附中講究「自治、體健、群育、美感」(自體群美)的全人發展,課程中甚至設計了英文聽歌、期末考默寫歌詞的環節,師大附中奠定了他的英文能力,也讓他早早體會到,學習不只是背答案這件事。李財坤說,這種重視全面發展的氛圍,在他日後走向科學研究的路上,留下了深刻的底色。
赴美深造 把中藥用科學解釋
大學,李財坤進入了生命科學相關學系,雖非聯考志願的第一落點,卻在這裡找到了讓他此後數十年走不膩的研究方。他說,大學讓他真正懂得尊重生命,「大學」(University)這個字背後藏著「宇宙」(Universe)的概念,在他心裡紮根,那是一個開放探索的空間,不是用來考高分的地方。
李財坤坦言,他從年輕時就想以西方科學方法詮釋中藥的藥理機制,這不是浪漫的想像,而是有文獻支持的研究問題。大學畢業、服完兵役之後,他沒有選擇繼續留在臺灣攻讀研究所,而是直接申請赴美深造。
查閱文獻時,他發現抗癌藥物的一條重要發展脈絡,正與天然物藥理高度交疊。從喜樹鹼(Camptothecin)衍生出的拓樸異構酶(Topoisomerase)抑制劑,以及從鬼臼草提取的依托泊苷(etoposide),皆是從傳統植物藥中尋找到科學解答的經典例子,這條路徑給了他一個明確的研究起點。
憑藉獎助金,他順利進入羅格斯大學(Rutgers University)藥理學系就讀,師承抗癌天然物藥理學專家王倬與劉昉院士,成為拓樸異構酶研究第三代傳承脈絡中的一員。美國學術環境給他最大的衝擊,是那種不分大小、思路奔放的討論文化。
他說,臺灣的教育雖然培養出紮實的基礎,但在創新格局的養成上,框架相對保守;到了美國,博士訓練是真的要把人的格局放大。這個落差讓他回臺任教後,始終放不下一個問題:臺灣的訓練體系,究竟有沒有辦法教出真正會自己想事情的人?
「破例」進入臺大 從奇葩到副院長
學成歸國,李財坤面對一個關鍵抉擇,究竟是落腳中研院,還是走入醫學院?兩邊他都去面試了,最終選擇後者,因為醫學院更接近實際臨床。
李財坤笑著說,當時大家都覺得他是個奇葩。因為臺大醫學院長年傾向延攬自家出身的教授,外來者想擠進這個圈子,除了實力夠硬,還要能說服院方,你的研究方向值得投資。
而他踏進臺大醫學院大門,靠的是一連串的機緣與人情網絡。學術圈相互熟識的學長引薦,加上當時身在普林斯頓大學(Princeton University)的臺大同僚鄧述諄發現雙方研究方向有互補空間,因此向院方力薦,讓他在陳定信院長任內,以「非臺大出身」的背景順利通過聘任審查。
李財坤強調,自己不只靠本事,更因為懂得觀察前輩的路徑,再以自己的方式踩上去。「我看著前輩怎麼走,我就跟著怎麼走,只要能做到那個位置,就好了。」
在楊泮池擔任院長的任期內,李財坤完成了從助理教授到正教授的全部升等,並在提出升等申請前一年被納入院長室晨會,開始協助行政布局,進而擔任臺大醫學院國際副院長,主導跨國合作機制的建置。
41歲成為副院長,在臺大醫學院史上是難得的年輕紀錄。他也清楚自己適合的角色,「我不適合負責研發副院長,適合國際副院長」我能快速把東西整合起來,這是別人告訴我的能力。
競合思維的核心 0.5+0.5永遠鬥不過1
在臺大任教的這些年,李財坤慢慢磨出了一套思維,他...